故乡纪事系列之 我的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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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次,我们回到出发的地方:我的小学。你总会梦到它,梦到去上学的路上,榆树林寂静无声;或是夏日早晨的校园,白杨树苗哗哗哗地轻响。梦里背影依旧,我们身已走远。

小学毕竟是幻境,我们走得越远,梦里它就越清晰。而现实,如你所见:在某处,它或闲置或凋敝,荒草疯长,一场大雪下来,积雪覆盖。当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我的小学,不可避免地,染上这个时代的底色。

其他深度
那些年,我们追逐的命运
母校两度消逝
这是石河子团场冬日最常见的景象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石河子总场六分场二连学校
 远远的,学校几乎是看不见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农田连天连地,成百上千亩,只有近了,才看见成排的平房,好像是低低地趴在那里,在棉花地和白杨树中间,隐约有上课铃声传出来。这是石河子农八师最为偏远的一所学校。除了新闻联播和石河子新闻,小时候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上学,我还一直以为玛纳斯河对面就是苏联。
  冬天 ·上学路上是最冷的,听大人说,有两个放羊娃在雪地里迷了路,在学校附近的白杨树林里冻死了。有时候,雪下得有膝盖深,走到学校,同学们已经变成了雪人。我那时还不会系头巾,经常走到家脸已经被冻青了。班上的同学脸颊,常是红红的两团,很多同学的手脚都有冻疮。下雪过后,我们的棉鞋灌进雪,几乎全是湿的,教室的铁皮火墙上和炉圈上常有同学烤煳了鞋子。
  老师 ·虽说是那样,但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老师,却是不差的。我的幼儿园老师是参加新疆兵团生产建设的上海知青,小学老师多是老初中生和老高中生,肚子里很有些墨水。因为数学不好,数学老师用戒尺和竹棍打过我的手,冬天挨打是最疼的,打过之后火辣辣地疼,骂得也很难听——猪脑子,狼心狗肺,榆木疙瘩,蠢货。我和另一个数学差的男同学每到数学课就站在教室后面,头上顶着扫帚。一直到三年级,遇到一个教书有趣的王文元老师,我的数学才算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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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现实

  写出《一个人的村庄》的作家刘亮程是新疆人,他的家乡沙湾黄沙梁,离我的家乡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我离开家乡,每次有人问,你的家乡什么样?我就说,和黄沙梁差不多。直到有一次真的见到刘亮程,我们在高速公路边吃着沙湾的大盘鸡,说起在外面,我的眼泪掉下来,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工作了也没钱在北京买房,顶多每年寄点钱回家,父母种地辛苦了一辈子也享不了福。刘亮程叹了口气说,改变命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那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团场的娃娃,能上学出去就不错了。这句话,和我的小学语文老师说的一样。 [详细]

村中老小学的20多亩地只剩下一段厕所的遗迹
河南邓州十林镇河池小学
 他们已经没有梦了,写在小学作业本上的一切,都成为需要尽快忘掉的笑话。无论智商还是勤奋度,他们中的部分人并不比那些告别这个村子的所谓"排场人"差。但现在,他们就像一只老得无法再飞的候鸟,只能守在出发的地方打发余生。
  调不准的表 ·上学路上是最冷的,听大人说,有两个放羊娃在雪地里迷了路,在学校附近的白杨树林里冻死了。有时候,雪下得有膝盖深,走到学校,同学们已经变成了雪人。我那时还不会系头巾,经常走到家脸已经被冻青了。班上的同学脸颊,常是红红的两团,很多同学的手脚都有冻疮。下雪过后,我们的棉鞋灌进雪,几乎全是湿的,教室的铁皮火墙上和炉圈上常有同学烤煳了鞋子。
  逝者 ·除了快乐,死亡的阴影也会袭击。第一个死的,也姓孙,比我高一年级,很聪明,从学前班起,每次总考全班第一。我二年级、他三年级放暑假时,他带着写有良好成绩和评语的通知书回家,在离家只有几百米的半路,与伙伴一起脱光跳入河中,很快没了顶。捞上来后,他父亲拉着一头黄牛,把他赤条条横放在牛背上巡游,边走边喊着他的名字。但还是没把他喊回来。后来,有同学说他之所以死得早,就是因为太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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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儿童

  李老师曾做过统计,绝大多数学生都是留守儿童。他们由爷爷奶奶或外婆外公隔代抚养,父母定期寄回生活费。这群孩子非常难管。也许,年轻的父母也没指望孩子们能在学校学来什么。大中专文凭的光环,在整个河南农村已经褪色。 [详细]

小学承载着庄稼汉对孩子走出农门的厚望
河南邓州十林镇河池小学
  沙漏一样的学校,难以承载家长拓宽通往外界出口的焦灼,因为孩子"落在土里",将无从逃避另一场剧烈的竞争——婚嫁。
  种地风险 ·年青一代不再把黑土地当宝贝,也不愿在家靠天吃饭,土地在村人间的流转逐渐活跃,价格也是逐年看涨。娟家承包10亩地签的五年合同,一年5000多元地租,如今已经涨到了9000元,种地和租地的收入已经渐趋持平,越来越多的地被放出来吃租。"大家都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可是落在农村就是走了同一条路",笑着的娟话里带着感伤,她把希望寄托在10岁的儿子身上,不惜成本要让他"脱离农村,改变命运"。
  流失 ·中心校的学生较前几年减少了一半多,去年166人,5年级只有14人,同样的操场,即使下课也显得空旷。而投入和设备不如中心校的各村小学则颓势各异,有的一个年级只有一个学生,有的缺少一个年级。在邢老师看来,除了向城镇流动,学生减少原因之一是独生子女增多,适龄学童减少,此外很多外出打工的家长带走了孩子,或者送到三岔河长托。中心校并没有住宿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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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贵聘礼

  冬日的农村,悲喜交替,一掠而过的死神突然带走一个个并不衰老却被痼疾折磨的庄稼人,40岁左右的一辈,急着在年富之时为孩子解决亲事。谁家孩子拖过了20岁,没有上学,又没有对象,将成为村人指戳的对象。 现在,村里仍有10多个未解决的小伙子。他们有的小学毕业,有的初中辍学,他们出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末,正是做B超要男孩在农村盛行之际,上学时女同学寥寥,现在急着搜寻适龄女孩多是失望——即使有这样的女孩,也是出外打工企望嫁个城里人。 [详细]

荒弃的校园里,一间课室已成了鸡舍
这排房子曾是村里最好的建筑
吉林省伊通县河源镇"新生小学"
    荒弃的学校杂草疯长。校园的围墙有了坍塌的迹象,操场上堆了几堆柴垛。一排长长的房子是曾经的教室——它曾是村里最好的建筑。如今,这些教室人去屋空,有的窗子已经破碎,其中一间教室改成了鸡舍。
  "走出去"的使命 ·从一出生开始,"种地"就是套在村人头上脱不掉的枷锁,贫穷如同魔鬼依附。到我们这代的时候,我的父亲决定改写故事的结局。20年前的一个夏天,父亲忽然向家族的长辈宣布,从此不种地了。在长辈们惊异的眼神中,他拿着借来的钱,到南面一个叫"柳河"的地方贩牛,开始以此为生。
  同学们的选择 ·同学们多数没离开村子,他们重复了老一辈的选择——种地、结婚、生子。有的同学出去打些短工,在工地领回来年轻漂亮的媳妇。也有的人离开这里,或者嫁到外地,从此没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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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记忆

  那时,新生小学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孩子们的足迹,从这里出发,到波涛汹涌的大河,到野花怒放的山谷。现在,小学荒弃在村落的北面了,里面荒草疯长,一场大雪下来,积雪覆盖。 [详细]

因为有了孩子,张红打算不再出远门打工
河北省迁安市杨各庄中心完全小学
  那时候,每到学期末,学校总会评选出诸如"勤奋学习好学生"、"热爱劳动好学生"等奖项,而家庭贫困的张红最后得到一张"艰苦朴素好学生"的奖状。
  陌生 ·当大家都离开了生于斯的村落后,空间的隔离和生活的压力让曾经的伙伴们如今都疏远了。找出那张快要褪色的小学毕业照,这时候才发现,很多叫得出名字的同村伙伴,都已是"杳无音讯"。即使是上完初中后一起留在村里的,进厂工作后就变得身不由己,彼此联系也越来越稀少。
  "闯关东" ·接下来是一段村里人多少都知道的故事:张红父亲年轻的时候,"靠着打鱼摸虾为生",在那个靠土地吃饭的时代,这种生活方式的后果是很危险的。很快,张父因为生计艰难,决定"闯关东",去投靠远在黑龙江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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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钱准当就行"

  或许还远未意识到环境如果遭破坏后的危险。"要是(政府)能(招商)整几个大企业来,就不用愁了。"张红说。工业化带来的大量就业机会,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抛弃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不种地再也不会像张红的父亲那样"没有出息"了。 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他的那种期待:不论什么样的企业,"只要钱准当就行"。 [详细]

向家坝小学旧址如今被他人租用作养猪场
湖北秭归县茅坪镇向家坝小学
  我们一边唱着"一天六节课,上到太阳落,肚儿早已饿",一边钻进路边的油菜地或玉米地里,将还在茁壮成长的油菜梗和玉米糟蹋不少。
  撤并 ·现在变身养猪场的学校依旧保存着旧时建筑模样,现在看来当年对教育投入还算给力。这是当时全村唯一一栋砖混结构,两层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和宿舍,一层砖瓦平房是五个年级的教室。学校没有学生食堂,此外的建筑只有依然被养猪户使用的厕所——简单夯下三面土墙再隔开男女,地上挖一排土坑,没有水冲洗,如果清理不及时,大便时"扑通"一声可能溅到屁股上。
  午餐和校车 ·20年过去了,现在的孩子们依然没有免费的午餐,但因"村村通"水泥硬化工程带来的交通便利,中午有两个小时的午餐时间。听此前在陈家冲小学的外甥讲,他们一般由包月的小面包车中午接回家吃饭,下午上课前送回,不至于像当年的我们饿着肚子苦等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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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回转

  对于农村孩子,升学就是上升通道。虽不如高考一考定乾坤,但小学之后能否考上重点中学,同样是人生的分水岭。在当年的两个大学生之后,村里考上大学的喜庆鞭炮声每年总会响几回,老同学的孩子,也已上小学,但他们显然跟当年父辈对自己期望已大不一样,"起码也要考个大学"。 [详细]

红光小学已经成为田地
塅塘乡中心小学业已破落
湖北黄冈市黄梅县红光小学、塅塘乡中心小学
  10岁学生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那些年,我们住在学校,自己蒸饭、自己叠床、自己洗衣,三天回家一次,晚上还要上两节课自习,培训奥赛。
  魔鬼教育 ·10岁学生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那些年,我们住在学校,自己蒸饭、自己叠被、自己洗衣,三天回家一次,晚上还要上两节自习课,培训奥赛。从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无论是家长还是学生。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这就是所谓"魔鬼教育"。黄冈被视为中国教育的一面旗帜,殊不知其教育方式残酷,体系森严。
  奥赛班 ·十里八村的孩子们都聚到乡中心小学读书,这一下子,人数更多了,我们那一届五年级共分3个班,平均每个班有40余人。学校挑选了各班尖子生组建了奥赛班。选中者奔走相告,落选者黯然神伤。但依照月考成绩,奥赛班学生永远都在调整,同学们紧张兮兮,总处于纠结之中。多年以后,本乡考入大学的学生都出自于这个奥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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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消亡

  1991年,王朔在《动物凶猛》中写道:"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人,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失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 但他没能料到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乡关如是,乡愁亦是。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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