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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昕,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荷兰莱顿大学博士,美国哈佛大学与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博士后,曾经在新加坡国立大学、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工作。现从事社会政策、医疗卫生政策、非营利组织、劳动关系的研究和教学工作。
走向全民医疗保险
普通老百姓生病了,找医疗机构。很多人现在没有医保,要从自己的兜里掏钱。如果花了钱没有治好病,就会怀疑人家给你开贵药、多检查了,可是医疗机构的人总说自己太冤枉。但是,我们老百姓怀疑的事真的有,而且还很普遍,这就造成了医患关系紧张。这确实是很成问题。治病的诊疗方案和用药方案,我们得听医生的,我们老百姓哪儿知道呢?这在学术上就叫“信息不对称”。
然后,有一些人说了,因为刚才说的信息不对称,医疗服务市场就搞不好,咱们就不要市场化,就倒回到计划经济时代。这个思维有问题。市场化出了问题,学术术语是“市场失灵”,那就想点儿办法让它少失灵,不能干脆不要市场,那是因噎废食。
老百姓作为单个的病人无法控制医疗机构,那就想办法。平时没有得病的时候先参保,得病的时候由医保机构来付账,医保机构付大头我们付小头。既然是医疗机构付大头,它作为我们的团购者来控制医疗机构。这样关系就能够理顺了。
全民医保是解决看病贵的良方,平时参保费最多几百块钱,大部分人都可以交得起,交不起的低收入者可以由国家医疗救助体系来帮助缴费。人人参保后,大家医药费用的风险就分摊了,在有病的时段和没病的时段之间分摊,在有病的人和无病的人之间分摊了。
医保如果完全都是商业的,保险公司就希望健康人参保、有病的人不要参保,这就是所谓的“逆向选择”了。商业保险公司不会卖保单给老年人,穷人则买不起保单。所以搞医保市场化,一定不能实现全民医保。美国是发达国家中唯一以商业医疗保险为主建立医保体系的国家,而美国是唯一一个没有实现全民医保的发达国家。然而,美国政府该了该干的事,给老年人和穷人各自办了一个公立医疗保险。但是,由于商业医疗保险为主,普通美国人中有14%到20%的人什么医疗保险都没有。美国现在也在搞新医改,即奥巴马的健保改革。
公立医院的社会公益性是因为它便宜吗?其实,如果公立医院是便宜的,而国家掏的钱不够,最后公立医院就会变得很差。发达与发展中国家的全民免费医疗,差别在于,发达地区给公立医院的钱比较多,所以公立医院还相对不错,还能招聘到好的医生。聘人是按照市场化的原则,想聘到牛人就得多掏钱,全世界都是如此。而在印度等发展中国家,公立医院尽管是免费的,但往往大病治不了、小病治不好,最后还得老百姓跑到私立医院。根本的原因在于国家财力不足,公立医院没有钱招聘优秀的员工,服务品质自然不好。
公费医疗其实问题很大
公费医疗表面上看起来挺好,其实也是有很大问题的。其实,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只要实行全民免费医疗,国家给公立医院的钱都是相对不足的,而由于免费,民众对医疗服务的需求就会放大。如此一来,需求非常强劲,服务提供就会不足,于是就会产生看病大排队的现象。在厉行法治的国家和地区,大家都排队;如果想加塞,廉政公署的人就来了。可是在国内,大家都想公费住院,一堆人在公立医院周边租房等待。时间一长,80%发生的可能结果是有钱的、有权的、有关系的优先住进去。所以,有人说公费医疗就是公平的,但不是在任何地区都能够公平。在咱们国家搞全民公费医疗,即便地方政府有钱,就算能够搞起来,最后不公平的可能性要比公平的可能性大得多。
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政府主导与市场机制相结合。在很多发达国家和地区,慈善医院、非盈利性医院的医护人员的收入也是非常高的。香港公立医院的收入,年薪至少比在大学当教授的高。香港大学的教授月薪在10万港币的比比皆是,而做医生的,比同级教授高两三倍不奇怪。如果他们赚的钱不多,年轻人就不学医了,医生就少了,那老百姓看病就会越来越难。
现在有些人说看病难、看病贵,主要原因在于白衣天使的社会公益性淡化,要求他们有奉献精神。在我看来,我们中国人有一种非常糟糕的概念,即天使一定是要受穷的。这是非常荒谬的观念。白衣天使们不受穷,那么必须有足够的钱付给他们。钱从哪里来?要么直接从政府财政支出,要么推进全民医疗保险,通过保险筹资医疗费用。
直接从政府财政支出,要看政府有没有钱。陕西省神木县由于施行所谓“全民免费医疗制度”,引起了全国的关注。神木县政府有钱,可以搞全民免费医疗。但其实神木县做的是全民医保,只有参加了医保的人才能享受免费医疗服务,这不是全民免费医疗。假定神木县全体人都参加了医保,那是走向“全民医保制度”,而不是“全民免费医疗”,用我的话是山寨版的全民免费医疗体制。真正的全民免费医疗体制是不需要参保的,而是所有户籍拥有者或者所有居民都可以自动享有免费医疗。同时,神木县的全民医保有起付点,也有自费的项目,但是当地政府不说清楚,弄一个“全民免费医疗”的标题党,老百姓只看标题不看下文,结果都跑到医院去了。
神木县比较富,起付点可以比较低,老百姓参保费也可能比较低。全国各地有些地方的政府财力有限,老百姓缴费就高一些,医保报销的起付线可能较高。老百姓缴了钱,医保机构得花钱,如果不花钱光存着,或者没事儿玩点儿投资,这就不行了,所以要合理控制基金的节余水平。老百姓好不容易参保了,得把钱花在老百姓头上,那是看病治病的钱,不是干别的。现在医保留的钱,有些省份确实过多了。在提高保障水平上,神木县做得不错。因此,地方政府有钱,既可以搞全民免费医疗,也可以搞全民医疗保险。究竟怎么搞,有很多学问,不是“免费”就好。“免费”的事情,往往不好。
医保机构是老百姓的经纪人
搞全民医疗保险,听起来很好。老百姓就要问了,我们参保了,如果医保机构不给我们好好干怎么办?影视明星有经纪人,我们老百姓看病也应该有自己的经纪人,就是医保机构。医保机构应该代表参保者的利益,当我们参保者的经纪人,代表参保者的利益,为参保者集团购买医疗服务和用药服务。
医保机构当我们经纪人购买医疗服务,首先告诉人家买什么东西,《新医改方案》第六条“从重点保障大病起步,逐步向门诊小病延伸”,这就说这两三年内就要向小病统筹门诊过渡,也就是说未来的全民医保是大小病都管。其次,买东西得跟卖东西的人讨价还价,这就是谈判机制,写在新医改方案的第十一条“关于医药价格体制”,“积极探索建立医疗保险经办机构与医疗机构、药品供应商的谈判机制,发挥医疗保障对医疗服务和药品费用的制约作用。”第三,医保怎么付钱是很有学问的。我们老百姓希望医疗机构给我们合理诊疗,将我们的病治好了,钱相对要低。不是说医疗和用药服务廉价就好,比如药打折了,多开两盒多吃点行吗?药降价不能多吃两粒,是药三分毒。医疗机构要合理诊疗,关键是要靠埋单的人。医保付费是非常专业化的,但我们国家,医保付账没有专业化,医保经办师还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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